后山的野核桃卖价好,收买商托李叔带话,问能不能再收些野山楂和酸枣,说是城里的果酱厂要货,给的价钱比核桃还要高。
“这后山的野果子,曾经除了小孩子摘着玩,乡民就没当回事?”现在有开发商很多收买,可把梧桐坡的乡民们快乐坏了。阿强扛着竹筐往山上走,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,宣布“沙沙沙”的响声,“没想到这满山遍野的野果还能换钱,早知道该多好!”
阿桐跟在后边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边装着馒头和水:“曾经路欠好,运不出去,摘了也是烂在山里。现在不一样了,镇上的水泥路快修到了村口,运费省了一半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山里走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王老五和兰花现已在前面了,王老五像只山公似的左蹿右跳,专挑结得密的山楂树摘,兰花则在树下铺块布,接住他扔下来的果子,时不时还喊一句:“五哥,慢点,别摔着!”
阿桐看着这光景,心里有点暖。王老五曾经是村里的“刺头”,谁都不爱理睬他,这几个月跟着干活,性质磨平了不少,特别对兰花,嘴上不饶人,行动上却总是护着。
“桐哥,你看那儿!”阿强忽然指着远处的山沟,“那片酸枣长得才叫密实,便是路不太好走。”
阿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山沟里模糊看见一片红彤彤的,的确不少。他心里盘算了一下,要是能把那片酸枣收了,少说也能卖上两千块,够买半个月的肥料了。
那片山沟公然欠好走,坡陡,还有不少碎石。王老五打头阵,拿着砍刀劈开路中心的荆棘,兰花跟在后边,用布袋子垫着石头,给我们铺路。阿桐和阿强担任摘果,四个人忙到太阳下山,摘了满满五筐,累得坐在石头上直喘粗气。
“等樱桃园赚了钱,就买辆电动三轮车。”阿桐喝了口水,“不但运山货,今后送樱桃也便利。”
正说着,就见李叔带着两个陌生人往这边走,其间一个穿戴西装,戴着眼镜,看着像城里来的,另一个扛着摄像机,正对着周围拍照。
走近了,李叔介绍说,这是县电视台的记者,姓周,“传闻梧桐坡搞樱桃栽培,还顺带收山货,想来拍个专题片,宣扬宣扬。”
“陈先生,您这项目做得好啊。”周记者握着阿桐的手,笑着说:“既盘活了搁置土地,又带动乡民增收,很有含义。”
“可不能这么说。”周记者指着筐里装的山货,“现在城里就认这种原生态的东西,你们这山货要是打出名望,比樱桃来钱来得快。”
他这话提醒了阿桐。他看着筐里的山楂和酸枣,忽然想起深圳超市里卖的“野生果酱”,一瓶就卖几十块,要是把这些野果加工成果酱,是不是能卖不少钱?
周记者愣了一下,随即允许:“当然能啦!条件是要保证质量,做出特征。你们梧桐坡的姓名就挺好,‘梧桐坡野生果酱’,听着就有乡土味。”
阿桐心里一动,越想越觉得可行。加工果酱的技能不难,村里有大锅,有坛子,找个懂点技能的妇女就能做,成本低,赢利却比卖质料高得多。
“这主见好!”王老五也来了劲,“我曾经在镇上饭店做过,见过做果酱,便是把果子煮烂,加糖,熬稠了就行。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阿桐决定,“明日先拿二十斤山楂试试,做成果酱,让李叔带到镇上去问问,看有没有人要。”
那天的专题片后来在县电视台播出,尽管只要五分钟,却让梧桐坡火了一把。不少邻村的人都来看热闹,还有人来讨教收山货的门路,赵支书乐得合不拢嘴,见人就说:“那是咱村阿桐带的头,年轻人脑子活!”
更让阿桐快乐的是,果酱试做成功了。兰花跟着网上的教程学,用大锅逐渐熬,加上冰糖,熬出来的山楂酱酸甜可口,装在玻璃瓶里,看着就有胃口。李叔带到镇上,没半响就被超市老板订了五十瓶,一瓶卖十五块,比卖质料翻了三倍。
兰花抿着嘴笑,眼里闪着光。阿桐看着她,忽然觉得,梧桐坡的女性就像这野山楂,看着不起眼,熬出来的味道却又酸又甜,带着股干劲。
果酱的生意逐渐做了起来,阿桐干脆在村里找了三间搁置的旧屋,简略拾掇了一下,当成加工作坊。兰花当“厂长”,带着刘婶和几个妇女一同做,王老五担任烧火、洗瓶子,阿强跑运送,忙得如火如荼。
陈厚道也闲不住,天天往作坊跑,不是帮着劈柴,便是看着火候,嘴里还想念:“糖不能放太多,太甜了腻;火不能太大,熬糊了就废了……”
有一次,阿桐听见他跟兰花说:“我家阿桐从小就爱吃山楂酱,惋惜他娘走得早,没人给他做。现在好了,能天天吃上了。”
阿桐站在门外,心里又甜又暖。他知道,父亲嘴上不说,心里早就把兰花当成自家人了。
这天,作坊刚装完最终一瓶果酱,赵支书兴冲冲地来了,手里拿着个红本本:“阿桐!好消息!你们的樱桃园评上镇里的村庄复兴示范园了!补贴款下来了,整整五万块!”
“真的?”阿桐接过红本本,手都有点抖。五万块,够买多半的肥料,还能买辆三轮车,乃至能给我们发点工钱了。
“当然是真的!”赵支书拍着他的膀子,“我就说你这项目能成!镇上说了,下一年还要给你们修条路通往樱桃园,便利运送。”
作坊里的人都喝彩起来,刘婶抹着眼泪说:“这下好了,今后再也用不着扛着山货走山路了。”
兰花看着阿桐,眼里的笑意像熬稠的果酱,浓得化不开。王老五咧着嘴笑,忽然冒出一句:“那啥,有了钱,是不是该给兰花涨点工钱?”
阿桐看着眼前的现象,心里像揣了蜜。他想起刚回来时,父亲说“梧桐坡能做啥”,现在他知道了,梧桐坡能做的工作多着呢!能种出甜樱桃,能熬出酸果酱,能让闲下来的手从头忙活起来,能让冷下去的心从头热起来。
落日透过作坊的窗户照进来,把果酱瓶映得亮闪闪的,像一个个红灯笼。阿桐知道,这仅仅开端,梧桐坡的路,才刚刚铺展开来,带着山货的香,带着果酱的甜,通向更远的当地。